2008.12.08
采访迈克·罗(Mike Rowe)
"探索"电视网(Discovery Channel)播出的节目《脏活》(Dirty Jobs)取得令人意外的成功,并赢得一批忠实观众。这个目前已进入第四季的系列片自2005年开播以来,一直是这个频道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在每一集中,节目主持人迈克·罗前往一个不同的工作地点,卷起袖子,与每天从事这些劳动的人并肩干活。这个节目特意报道那些肮脏的、不受注意的、对白领来说有时几乎不可想像的工作。迈克·罗在构思《脏活》并成功地说服"探索"电视网支持这个节目前,曾从事表演和电视工作近20年。以下是本刊执行编辑Charlene Porter对他的采访记录。
问:您的每一起报道都有同一段介绍文字。请朗诵这段文字,并解释它所反映的您对脏活和体力劳动的看法。
迈克·罗:我叫迈克·罗。我从事的工作是:到美国各个地方旅行,寻找那些不怕脏、不怕累的人──由于他们的工作,我们其他人得以享受文明的生活。现在请做好把手弄脏的准备,让我们和他们一道体验这种工作。
这段话是这个节目的宗旨。我们找到的这些人从事大多数人想尽办法回避的工作。我花一天时间跟他们当学徒,尽量不落在他们后面,并与他们开怀大笑。我认为,这个节目的成功来自我们不断重复的关于工作的主题,而不仅仅是因为抽水马桶突然爆裂和养殖场出现意外事故的镜头。
问:您这个节目中反映的事物真不少。您向观众介绍在郊区舒适、清洁的环境中生活的亿万美国人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工作。同时,您突出展示了从事这些工作的人的技能、尊严和幽默感。您是特意选择这一双重主题的吗?
迈克·罗:是的。这个节目开始时只是旧金山地方电视台的一个节目中的一小部分。在把这个节目搬上电视网之前,我做了大量的试验,以了解观众的反应。我通过这些小规模的人物介绍了解到,观众对这些工作本身和对从事这些工作的人都有兴趣。
工作本身没有尊严可谈,尊严在于人。在制作讲述某些职业及其美好的内涵的节目中,您如果不同时讲述从事这些职业的人并突出他们的美好内涵,就无法取得成功。
问:自从这个节目开播以来,您干过多少种脏活?能否给我举一些例子?
迈克·罗:我在一两个月前做完了第200个工作。我们的节目现在进入了第四季。开始时,我们只打算制作12集,即介绍12种工作。在做到大约第50集时,我已经江郎才尽,因此从那时起我们把节目的编制权交给观众,节目大部分的构思来自观看这个节目的人。
不论是在公路上捡拾被撞死的动物、辨别雏鸡的雌雄或给奶牛人工受精,还是泥瓦工、制革工、屋顶工,我什么都做过。任何一个跟热焦油和沥青打过交道的人都应得到一块奖牌。我们的单子上有任何一种您能想到的工作,还有很多是您做梦都想不到的工作。
问:我听到您有一次在节目上说:"如我的祖父所说,不要相信任何鞋上没有污垢的人。"他真的这么说吗?他是做什么的?
迈克·罗:我把《脏活》搬上电视正是因为我的祖父。他上过七年学,但是对建筑和技术工作很有天赋。我的第一辆汽车就是他组装的,我在此出生的房子是他不靠设计图而自己盖的。到50岁时,他已经是杰出的管道工、电工、泥瓦工和石匠。他天生善于通晓机械和技术。我没有继承到这方面的基因。
他是个生性聪明的人,从来都是脏兮兮的,不是修理这个,就是修理那个,总是在摆弄一些玩艺儿。我父亲给他当学徒,我对他们二人的最初记忆是,每天干干净净地离开家,然后满身污垢地回来,一天中解决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问:您的话和您的声音表明您对他充满钦佩。
迈克·罗:您说得对。
问:但是今天有些人可能会看不起鞋上有污垢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迈克·罗:在我亲手干了200种工作以后,我对此形成了几种理论。我认为,没有人天生地看不起体力劳动者,但是我们的社会对有关体力劳动的传统观念挑起了某种冷战。我们以多种不同的方式这样做。在电视上,我是在"富人和名人的生活方式"(Lifestyles of the Rich and Famous) 这个节目中首先注意到这个问题的,这是第一个特意宣扬与清教徒工作道德规范背道而驰的观念的电视节目。今天,您可以在黄金时段的电视节目中看到以可预见的方式对劳工阶层的描绘。例如,管道工体重达300磅,他们的裤子往下掉。货运卡车司机都是些肥硕、懒惰、被当作笑柄的人。
接下来是广告业兜售的信息,说我们能够幸福,但是我们不幸福的原因是我们得努力工作。这些广告说我们工作得太多,促使我们盼望周末快点来临,早点儿下班,早些享受退休生活。
因此,有关工作的传统观念已经受到冲击,而这种冲击造成的损失是以体力劳动为主的行业每况愈下,基础设施几近崩溃,而这些变化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此外还有规模更大的全国性趋势,例如国家政策造成美国工厂外迁、计算机芯片和其他技术工具的发明取代了传统的工具箱等等。
问:您是指从以制造业为主的经济向信息经济的转型。
迈克·罗:是的。我们对什么是好工作重新定义。不是说脚穿泥靴的人被认为不好,而是他们被边缘化了。我们不再颂扬我祖父这样的人。我们不一定贬低他们,但确实忽视他们。
需要通过宣传活动来推崇勤奋工作,因此我正在建立一个网站,以引起人们对这些问题的关注。我的这个网站叫做MikeRoweWORKS[www.mikeroeWORKS.com],我想用类似"摇滚投票"("Rock the Vote")的名称,但"重操旧业!"(Back to Work!)似乎更贴切。
问:您当过电影演员、歌手、电视演员,这都是些干净的工作。当年,在您决定长大后做什么时,您是否有意识地要找一份干净的工作?
迈克·罗:我18岁时作出深思熟虑的选择。我的祖父就住在我们隔壁,他对我的影响不亚于我的父亲。我做不了所有我祖父能做的事情,因此我对失败感到厌倦。我欣赏和尊重他所从事那类工作,但是我决定,离它越远越好,并努力想找一份对我来说比较容易的工作,就如建筑对他很容易一样。
问:您说失败是什么意思?您的祖父给您一把锤子,而您不会敲钉子?
迈克·罗:我能把钉子敲进木头里,但做得不轻松。我会安装灰墙,但要用更多时间。他们做起来那么容易的事,对我却很费力。我对此感到厌烦。我对娱乐这一行一无所知,对表演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它需要的是我的大脑中完全不同的部分。正如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在"未择取的那条路" (The Road Not Taken)一诗中所说,"路径绵延无尽头"。没过多少时间,我已经打扮成海盗模样,开始在国家歌剧院演唱。在那之后,我在购物电视台QVC晚间节目上推销产品。我后来为美国航空公司(American Airlines)制作在该公司所有航班上播放的节目。再后我分别与迪克·克拉克 (Dick Clark)和琼·里韦尔斯(Joan Rivers)共事;然后我又开始独立制作旅游节目,现在则为探索电视网(the Discovery Channel)工作。
对我来说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电视行业从事自由职业18年后,我在一家大型纪实性国际电视台意外地发现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需要我做的正是我成年以后一直逃避的事情。
我之所以逃避这类工作是因为我不想在父亲和祖父面前失败。现在,无论我获得什么成就,都要付出一笔代价,这就是我每天都要出丑,不仅在他们面前,而且在173个国家的千百万观众面前。例如,颂扬一名优秀的园林师的唯一方法是让一位新手跟他一起干活,让观众观看他们两人做同一件基本的工作,而这位新手就是我。我这个节目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向这些人表示敬意。观看我跟着园林师──或者我采访的其他人──并肩工作,观众自然会对我们进行比较,认识到大多数工作做起来比看上去要难得多。
问:您在节目上还说过,在一些您遇到的最幸福的人中,由于他们在工作中接触的是地下排污水道和垃圾,因此每天身上带着难闻的味道回家。您是否在说,您遇到的这些干脏活的人一般比从事较为干净的职业的人更幸福?
迈克·罗:这是就一般情况来讲,但我坚持这一看法。给幸福下定义不容易,而且任何定义都是主观之见。但是,在有了两百次这样的经历后,我认为我在这些人的生活中看到了一种平衡,而这种平衡是我那些做精算师和投资银行家的朋友们所缺乏的。这些体力劳动者每天干干净净地去上班,晚上回家时一身脏污,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似乎比我们其余的人更快乐。
我对此有诸多的理论,但是根本来讲,这跟完成一项工作的感受有关。如今有那么多的"好"工作不给人一种成就感。对很多坐办公室的人来说,到了下午六点,办公桌跟早晨六点一模一样。您怎么知道您把工作做完了呢?
我与之一道工作的这些人,嗨,他们知道路上有头死鹿。他们于是开始清理,死鹿不见了。您要挖一条沟。早上,没有沟。到了晚上,沟挖出来了。干脏活的人生活在不断得到反馈的世界中。无论好坏,他们随时知道自己干得怎么样。这很重要。
从事建筑行业的人──如石匠──可以在城里走过时,指给您看他们建造的房屋。这是可以留给后人的遗产。就连工厂的技工工作,您一旦掌握了那门技术,也可以真正让人有成就感。我们今天的文化没有公平地展现这一点。大多数的体力劳动被描述成卖苦力。
我们不应在干净和肮脏、辛苦和容易的工作之间画一条黑白分明的界线。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事务的不同方面。干脏活的人似乎对此有天然的认识,因此能在生活中保持平衡。
问:除了脏活外,您也干危险的活。我见过您跟鲨鱼游泳,手抓鳄鱼,吊在3000米高的悬崖顶处的缆车上。这些工作您只做一天,不过您还是祈求上天保佑。至于那些日复一日地去做这些危险工作的人,他们的动力是什么呢?
迈克·罗:我给您讲一个故事,就是跟鲨鱼游泳时发生的。那天,我在跟杰里米亚·沙利文(Jeremiah Sullivan)一道干活,他就是那个发明了鲨鱼防护服的人。穿着这种防护服,潜水员就能在鲨鱼出没的水域作业,而不会被咬断四肢。当时我跟杰里米亚站在船的一头,准备跳入疯狂啖食的鲨鱼群中。我全身裹在防鲨服里,那模样就像穿着中世纪的武士盔甲。老实说,我非常害怕。就在我们跳入水中之前,杰里米亚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地对我说:"好,迈克,咱们开诚布公,我要把实话告诉您。"
"什么?"我迟疑地说。
他说:"这很受罪。您不会死,但是会像下地狱一般疼痛,我得让您知道。"那是个严峻的时刻,我突然认识到我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问:这会很痛,鲨鱼会冲撞您,咬您,不过杰里米亚日复一日地做这个工作,对不对?
迈克·罗:对,天天如此。有意思的是,虽然这些工作很危险,但在这些工作场所中工人受伤或出事故的情况很少,因为他们意识到必须注意安全。他们不会因为没有发生事故而懈怠。我认为在管理层下令挂上"安全第一"标牌的工厂或其他工作场所会发生这种情况,因为安全成了一种老生常谈、一种口头禅,而这时候人最容易受伤。您的安全是您自己的事,您不能忘记这一点。
问:在回顾您曲折的职业生涯时,您可以对一个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就要步入成年的人说什么?
迈克·罗:希腊文学中有反映命运逆转的一个词,叫命途多舛(peripeteria):剧中的人物发现他在每件事情上都错了,例如俄狄浦斯发现他一直在跟母亲同寝。在电影《第六感生死恋》(The Sixth Sense)结尾时,布鲁斯·威利斯(Bruce Willis)发现他在电影一开始就已经死了。这就是对命途多舛的发现。因此,我要对一个19岁的青年说,如果您对一件事的看法完全错了,这没有关系。
两年前我有过这样的时候,即认识到我对工作的一切看法都是错误的。相反,我在童年时看到的情况是正确的。后来我试图摆脱那一类工作,这是偏激的做法。现在,无论是命运、运气,还是意外发现的缘故,我又被拉了回来。现在我身边的人全是那些我在童年时代熟知的人。我花了20年的时间避免的东西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事情总归要还其本来面目。
因此,基于这种经历,我能为一位19岁的青年提供的具有现实意义的忠告是,不要限制您的选择。不要限制自己。今天,很多18、19岁的人不知道他们在技工行业可以有很好的收入,因为这不是大多数父母为他们的孩子选择的职业。上大学、"理想"的工作、服装和生活方式──我们这个文化崇尚的一切与管道工、电工、锅炉工等行业毫无关系。但是,所有这些行业都存在着机会,从事这些职业的人在大大减少。我们的基础设施在崩溃。这方面的机会确实存在:掌握一门技术,或自起炉灶,或受雇于一家像样的公司,赚取很好的收入,养育孩子,当他们棒球队的教练,享受平衡的生活。
您可能对这样的生活不屑一顾,说我更愿意当一名公司主管。没问题。我要建议的是,您在作出决定前要考虑所有的选择。
我希望我这个网站mikeroweWORKS确实能够在孩子们做这些决定时提供帮助,为他们指出技工行业中存在的机会。我得到了大量的积极反馈,其中很多来自父母亲,他们希望有一个可供他们的孩子寻找就业机会的地方,不一定要靠大学文凭。所以,我希望孩子们能够进行这样的探索;管道工、电工以及各种各样的合同工都表示,他们希望有一个可供他们谈天、交换信息和交流经验的地方。我认为,mikeroweWORKS最终会成为一个供人们交流、学习和颂扬工作的地方。
与鲨鱼一起游泳
迈克·罗在他的博客网上讲述了他做过的最危险的工作之一。
[那天的工作是]制作并测试鲨鱼防护服。这是一种金属网,上面有几十万个小金属环,这些金属环得用手焊接在一起。为了测试这种防护服,我向大海进发。陪我一道去的是杰里米亚,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十足的疯子,他应该自己搞一个电视节目。杰里米亚和我搞出一个满是血污和金枪鱼块的水域。数十条鲨鱼开始出现,在我们的船周围疯狂地啖食。海水成了一锅煮沸的汤,夹杂着灰色的鲨鱼皮、鲜血和白牙。然后,杰里米亚戴着一套水下呼吸器、穿着鲨鱼防护服跳入水中,我紧随其后。我们一起潜入50英尺(15米)深的海底。我跪在他旁边,他打开一盒鲣鱼诱饵。这是一种大小和特点介于鲭鱼和金枪鱼之间的鱼,深受鲨鱼喜爱。刚才海面上那种混乱不一会儿便转移到了海底。我们于是开始了真正的工作,即测试我们身上穿的鲨鱼防护服的有效性。换句话说,故意让鲨鱼咬。
我们被几十条凶恶的鲨鱼团团围住,这一点儿都不夸张。我说我们反复被咬,被撞到满是沙子的海底,这也不是夸张。我告诉您我为自己的性命感到极端恐惧时,根本不是在开玩笑。我被咬了四、五次,而杰里米亚被咬了更多次。尽管身上留下青紫块,我们两人都安然无恙。上帝保佑,鲨鱼防护服起了作用。
迈克·罗在以下网站记录了他的很多经历:http://dsc.discovery.com/fansites/dirtyjobs/dirtyjobs.html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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