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1

全球化和美国金融体系

查尔斯．R．盖斯特(Charles R. Geisst)

全球化是当前金融危机的推手，但它在解决危机的过程中无疑也将发挥作用。

查尔斯．R．盖斯特是曼哈顿大学(Manhattan College)的金融教授。他发表过许多著作，包括《华尔街史》（Wall Street: A History），他还是《美国企业史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American Business History）的主编。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几十年里，全球化的理念在关于未来世界经济的描述中日益流行。未来有一天，各种商品和服务市场将合成一体，其好处将彰显于世。随着贸易壁垒以及生产和资本障碍的消除，世界各地人民的生活水平将大大提高。全球化的目标令人瞩目，且部分目标已经实现。但在最近，全球化进程遇到了重大的坎坷。

全球化有许多含义。最初，它只意味着国际交流的便利。贸易壁垒和投资障碍最终将消失，国际间的商品和服务流动将增加。为了实现全球化这一理念，世界上建立了自由贸易区和共同市场。没有障碍的世界将有助于缩小贫富差距，更均匀地分配财富。

然而，迄今为止只有金融服务已成功地转变成真正的全球化。快速流动的金融市场，得益于高速的通讯技术，在许多情况下冲破了国界，使国际投资轻而易举。大多数大型金融中心已经取消了政府的限制，而且外国人投资颇受欢迎。这为投资机会开辟了广阔的前景。

这并不是一种新现象。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许多国家政府已经对本国的货币放宽了限制，今天的外汇市场是世界上最大、最具流动性的金融市场，交易昼夜进行，一刻不停。而且，没有因为某些国家的特点或对主要货币的限制而在市场上显示出差别。如果政府允许本国的货币自由买卖（象大多数发达国家那样），那么美元或欧元在香港或东京的交易如同在迪拜或纽约一样方便。

跨境交易

其他金融市场很快也步其后尘。政府债券市场、企业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都以最新和速度更快的技术开始市场连接。约40年前，软件业巨头英特尔的创始人之一戈登．摩尔(Gordon Moore)提出了著名的预测（摩尔定律）：微芯片的计算速度和容量将每两年翻一番。新的、更快的芯片允许进行日益增多的金融交易，交易商不久即能跨市场和国界进行交易，其便利程度使其他经济部门的全球化支持者产生嫉妒。与此同时，制造商们则一直在倡导万用汽车的理念，却没有获得相似的成功。

华尔街和其他大型金融中心呈现一派繁荣。客户能以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他们的股票交易。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全美证券交易商协会自动报价系统）放弃了分数制报价方法，而采用了十进位制。电脑不喜欢分数制，而且旧的报价方法有碍交易以光速进行。客户们现在可以通过计算机在世界上许多大型市场交易，而且速度不逊于国内市场。于是，真正的跨境交易诞生，使金融服务业受到其他一直梦想全球化的行业之羡慕。

其结果令人惊讶。纽约证交所的成交量从2001年创纪录的20亿股增加到2008年创纪录的80亿股。外汇市场每天的交易量则在万亿美元当量左右。各种债券市场每年新发行的债券超过一万亿美元，而前几年保持的记录仅仅为数十亿美元。每年的并购价值也达到数万亿美元。交易量和交易的胃口似乎无穷尽。

传统性的周期

历史上，美国经济经历了长时间的繁荣之后才开始明显减速，通常是由于某个资产泡沫的最终破裂而造成经济暂时停滞不前。这种情况自1793年（那是纽约记录的第一次重大经济衰退）以来已经重演过许多次，类似记录在1929年之前至少有8次。每次经济繁荣之后就有一次不景气，有些衰退比其他的更为严重。在1929年大萧条之后终于迎来了具有深远意义的银行体制和证券市场改革。

在1929年之前，这种经济衰退被称为“恐慌” 。在20世纪初，“萧条”这一词只使用过一两次，但在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这个词特指那十年的经济萧条。今天，传统性的周期仍显而易见。在尾随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后的经济衰退中，许多采用新计算机技术的即日操盘手或称超短线交易者退场，象他们的先辈在19世纪那样在场外旁观。随之而来的是经济衰退，它暂时缓解了投机性获利的胃口。

19世纪和21世纪比想象中有更多的相似之处。美国从英国独立之后，在建国后的前120年里一直依赖于外国资本。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国的许多基础设施和产业均从国外获得资金，主要是通过债券融资。美国人能够生产并提供大多数他们自己所需的物资和服务，但资金一直短缺，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改变了地缘政治的面貌。

这种状况一直保持到20世纪70年代末，当时的状况再次逆转。美国家庭储蓄率下降而且外国资本纷纷涌入。债券再次获得人们的青睐，但股市也明显受益。自1920年代以来，美国的家庭消费约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二，他们购买国内和进口货物，而外国人则为联邦政府和许多美国产业提供所需的资本。今天，这种状况依然存在，仅中国政府手中的美国国债即约占美国未偿付的国债之一半。

抵押贷款兴隆

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及安然公司(Enron)和世界通讯公司(WorldCom)丑闻之后，华尔街似乎需要一点喘息的时间来寻找新的想法去激发另一个泡沫。但是，几种周期性趋势的组合重新出现，共同推动了迄今为止最大的短期繁荣。全球化、外国资本的涌入以及难以理解的金融分析和住房建设造成了美国历史上罕见的最具爆炸性（且具有潜在破坏性）的繁荣/衰退周期。

近期的市场泡沫是由兴隆的住房业所催生的。通常，住房紧随股市繁荣，但没有导致股市兴旺。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和911事件之后，形势开始逆转。住房成为许多投资者关注的焦点。首次购房者比比皆是，许多其他拥有房屋者则对他们现有的抵押贷款进行再融资。新事物其实是换上现代金融包装的旧事物。

但是，这种现象在早期很难察觉。所有联合促成这次繁荣的因素以前都见过。其中许多因素是众所周知且经时间证明可行的融资方法。美国住房融资机构应用证券化方法已几十年，它们把住房抵押贷款汇集的资金转化为供投资者购买的证券。正是通过这种方法，它们为2001年之后住房市场特大的需求提供了更多资金。为“美国梦”融资成为华尔街的新事物，即人人均应拥有住房。

由于市场对证券化债券的需求旺盛，华尔街的证券公司开始以不断加快的速度发行债券。其中很大一部分需求来自外国投资者：各国的央行、商业银行、主权财富基金和保险公司等都被债券的诱人收益率所吸引。美元作为与美国贸易所积累的经常帐余额，又被这些投资机构（特别是各国央行和主权财富基金）送回美国。随着美国人购买进口产品和对外投资，美元又重新离开美国。

自身成功的牺牲品

抵押贷款的繁荣出现在2001年之后，它在两三年内已如日中天。由于房产抵押贷款证券的需求依然强劲，紧接着，次级抵押贷款、信用违约掉期合约和其他基于衍生产品的奇特抵押品也成为以房产为抵押的资产。到2007年夏末，由于短期利率从历史最低水平上调，房产抵押品开始出现裂缝，资产价值开始崩溃，短短几个月内在银行业和保险业爆发了危机。在过去，如果没有先进的信息技术，需要花几年才能造成这种后果。

美国在1999年对金融市场放宽监管也对本次经济繁荣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在此之前的20多年里，美国逐步放宽了一度极其严格的监管环境，直至1999年走入极端。由此产生的新金融环境准许银行和投资银行并存，而这种情况是自1933年后一直被禁止的。当银行和投行在同一屋檐下开始分享取消监管的利益时，过去的风险管理理念开始被追求更大利润的欲望所取代。

信贷市场和抵押品危机标志着具有近40年历史的与联邦政府相关的住房融资机构以及它们自20世纪60年代社会福利法案通过以来所提供的一切福利就此终结。在2008年市场崩溃后，华尔街、信贷市场以及美国住房业均成为其自身成功的受害者。贪婪、缺乏监督以及衍生出许多特异金融工具的复杂融资结构均在本次市场巨挫和总体经济滑坡中发挥了作用。

最重要的是，这次危机彰显了放弃监管和全球化产生的误区。不幸的是，应当伴随每次繁荣的必要警惕在这一次被丢弃。全球化是当前金融危机的推手，但它在解决危机的过程中也毫无疑问将发挥作用。放??监管的做¿将不再受到欢迎，人们将要求对金融机构进行更严格的控制，以防止欺诈和蒙骗。在1929年股市崩盘后，花了近4年时间才建立了一种分设不同类型银行的监管结构和制定国家证券法。摩尔定律表明，这一次该过程会缩短，促成全球化的力量会加快其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