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20

美国历史的缩影

——与伯恩斯和邓肯的访谈

电影制作人邓肯(左)和伯恩斯在剪辑室。

肯·伯恩斯(Ken Burns)和戴顿·邓肯(Dayton Duncan)联合拍摄了一部全长12 小时的美国国家公园纪录片。他们在华盛顿向国家公园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作预演时，接受了美国电子期刊(eJournal USA)撰稿人阿布德(Alexandra Abboud)的采访。

伯恩斯名列美国最著名的电影纪录片制作人之列，有不少享誉全国的作品，其中很多是历史题材片。他的影片通过在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ublic Broadcasting Service)电视节目中播放而赢得大批观众；《南北战争》(The Civil War)一片曾创造美国公共电视台系列片的最高收视率。

邓肯是一位作家兼电影制作人，出版过9本著作，其中包括《西行记：踏着路易斯与克拉克的足迹穿越美国》(Out West: A Journey Through Lewis & Clark’s America)和《渺无人烟：寻找美国的边疆》(Miles From Nowhere: In Search of the American Frontier)。他曾与伯恩斯在拍摄《南北战争》、《棒球》(Baseball)、《爵士乐》(Jazz)三部纪录片中合作。

问：你拍摄过一系列有关美国历史和文化重大题材的影片，例如《南北战争》、《爵士乐》、《路易斯与克拉克：探索发现之旅》(Lewis and Clark: The Journey of the Corps of Discovery)等等。这部公园片是否也是一部关于国家历史的宏观题材片？

伯恩斯：绝对是。我们所要选择拍摄的就是那种整体大于各部分相加之和的题材。它们能够反映美国内在的各种对立矛盾以及由此而具有的各种潜能。我想这就是我们影片的着眼点。我们从地域辽阔这个角度作了探讨，即我们与这片土地的关系对于我们作为美国公民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一点，我们曾经在西部历史片中，通过审视不同文化群体的矛盾冲突，有所探讨。在追溯首次驾车跨越美国东西海岸旅程的《路易斯与克拉克及贺雷蒂欧的横贯之旅》(Lewis and Clark and in Horatio’s Drive)这部片子中，我们也讨论了这一点。我们近六年来一直在制作介绍国家公园历史的片子，因为我们认为，美国保护这片土地的历史就是美国本身的发展史。

邓肯：就像棒球和爵士乐一样，国家公园体系也是美国的创造。1872年黄石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的建立体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个联邦政府作出这样的决定，即应该将大片土地——而不仅是一个市区公园或公共花园——完好地保护起来供子孙后代享用。这是美国的发明。我们这部片子力求追溯到这一设想的最起点。它就像自由的理念一样，成为美国最可贵的出口之一。我不想显得过于沙文主义，但我确实感到非常自豪。

问：建立公园体系被称为美国的最佳创意，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国家采用这种方式保护自然——既为了让公众享受，也为了给与保护。你视它为美国的一项重要出口吗？

伯恩斯：绝对是的。我们认为，自由观念，这个国家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最佳创意。但是，如果要指出一个在我们建国以后出现的最佳创意，那么，国家公园可谓当之无愧。如今，在将近200个国家里一共有将近4000个国家公园，这个数字本身就应该说明这个设想是多么成功。我们作为美国公民，在现在说话的此时此刻，拥有着地球上一些最雄伟的山脉，最壮观的峡谷，最大、最高、最古老的树木——这些都是作为公民能够拥有的相当宝贵的财产。

邓肯：这是民主的体现，也就是说，这些公园不应该只为富翁或名门贵族所享有。我们最优美的地方属于所有人。所有人都对它们负责，它们向所有人开放。这是风景中的民主含义——最参天的大树、最惊人的瀑布、最壮观的峡谷。能够拿出这种做法的国家是一个诞生在民主理念中的国家。

伯恩斯：没有民主理念的驱动是不会有这些的。

邓肯：这是我们这部片子所要弘扬的。

问：公园、纪念地以及国家公园中的很多景点诉说着与民主、自然、史前、国家历史有关的各种荣辱故事。你们计划在影片中介绍哪些故事呢？

伯恩斯：我们主要着重于野生公园的创建；目前它们一共有58个。我们在追寻一个非常曲折和相当富有戏剧性的发展史。占据主要篇幅的是人的故事，他们来自你能想象的各种背景，是这些人促使政府注意到他们所希望保护的某一特殊地方，而且他们通常为此奉献毕生精力。

邓肯：翻起国家公园中的一块石头，都可以看见民主行动的痕迹。每个公园的历史都是草根民主的最生动体现——一些人自发组织起来，发出“保护这块地方”的呼声，结果往往是，导致充其量可被称为漠不关心的联邦国会制定出保留和保护那块地方的法律。这里的民主理念是抽象的，但它体现出，美国个体公民或小型团体通过民主手段达到了为子孙后代造福的目的。美国第三任总统和《独立宣言》执笔人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会对此感到欣慰。

位于阿拉斯加州德纳利国家公园内的麦金利山(Mount McKinley)是北美洲最高峰。

伯恩斯：我们不仅追述了缪尔(注1)和西奥多·罗斯福(注2) 等一些最著名人士的事迹，而且介绍了几十位不同背景、族裔、种族、性别和来自不同国家的了不起的人物。我们在影片中描述了这些人如何为国家公园投入了毕生精力和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更宏观的理念是如何贯穿于他们的行动中。

邓肯：1930年代以前，国家公园没有承担保护历史遗迹的角色。但从那时以后，年轻的国家公园管理局开始把在我们民主体制的诞生和发展史上有重要意义的地方列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例如：战场遗址、林肯纪念堂(Lincoln Memorial)、华盛顿国家大草坪(National Mall)、自由女神像(Statue of Liberty)，等等。而这样一来，公园本身也成为美国的化身。公园就是美国理念的代表。

在影片中，我们力图通过各种景点——从沙伊安印第安人(Cheyenne Indians)遭大屠杀的沃希托战地国家历史遗址(Washita Battlefield National Historic Site)、监禁日裔美国人的曼扎拿国家历史遗址(Manzanar National Historic Site)、小石城中心高中(注3)直至俄克拉何马城(注4)、尚克斯维尔(注5)等等——说明， 即使那些曾经发生过可悲事件的地点，最终也成为国家保护的对象，因为防止那些悲剧重演也对后代有重要意义。

伯恩斯：我们影片和国家公园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展现时间的痕迹。国家公园可以让人看到最奇妙的时间烙印，无论是就那些近代历史事件而言，还是从类似大峡谷这样的地质构造而言。然而，正像影片中很多人所指出的，时间的魅力并不仅仅体现在自然景观本身，而是也联系着与你一道游览那些地方的人。我们对公园的经历往往首先开始于跟随父母的旅游，因此它是与人的内心感受密切相连的。而我们长大以后，又会带着我们的孩子去公园，于是形成了历史学家克农(William Cronon)所说的“亲情传导”，即把对某一地方——也就是国家公园——的爱一代代地传下去。

这就像你在欧洲目视一些大教堂时，会油然感叹这可是凭借人的双手历经300年不渝努力的成就一样，国家公园也会让你意识到，在它的历史上有着许许多多人留下的一层层无形的印记。

问：在几个月的拍摄过程中，哪些地方让你们最受感动？

伯恩斯：作为朋友和同事，我们曾在那么多地方得到过难以置信的特殊经历，真是非常幸运。我记得和我的大女儿在大峡谷谷底漂流而下、然后又爬出峡谷、登上顶端时的那种兴奋。我记得前往阿拉斯加德纳利(Denali，北美最高峰所在地)国家公园纵深地的旅程——从安克雷奇驱车四个小时到达入口，而后又在大部分是土路的山道上开了大约145公里，直到路断径绝，进入公园腹地。我们架起摄影机，等待拍摄一个云雾缭绕的延时镜头。在将近三个小时中，蚊虫叮扰，三明治充饥。但就在刹那间，德纳利峰的雄姿赫然显现。戴顿正和他的儿子在一起，我们的常任摄影师就在身旁。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最奇迹般的时刻。

邓肯：这个项目最可贵的一点是，它把我们带到全国景色最壮美的地方。很多时候，为了捕捉从黑暗中破晓的那一霎那，我们需要在日出前45分钟到达景点。那是大自然中最迷人的时刻。为得到最佳效果，我们长时间地静静等待日出。那神秘的第一道霞光一经绽露，我们便全力以赴，真没有比那种时刻更激动人心了。

当有我们的家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时刻就变得更为美妙和心旷神怡，因为你身边还站着儿女和妻子。没有什么能与在父亲节我和儿子在大峡谷一起跋涉的那种感觉相比。我和儿子在拂晓前走到夏威夷的一片被熔岩覆盖的平川上，一边遥望太阳冉冉升起，一边目睹岩浆瀑布般地泻入海洋，造出新陆地——这是我永生难忘的情景，我希望他也不会忘记。

注：

1. 约翰·缪尔(John Muir, 1838-1914)被视为当时美国最著名的自然保护者之一。他提出保护加州优胜美地谷的倡议，也是一直延续至今的著名环保组织峰峦俱乐部(Sierra Club)的创始人。

2. 西奥多·罗斯福(Teddy Roosevelts)于1901-1909年任美国总统。在他执政期间——尽管当时尚未有建立国家公园的1916年立法——联邦政府将很多地区划为国家森林和遗址保护区。

3. 阿肯色州小石城中心高中(Central High School)如今成为国家历史遗址。1957年，一些怀着种族仇视的暴民阻挡黑人学生到校上课，艾森豪威尔总统下令调动军队保护学生，显示了联邦政府决意执行美国最高法院作出的取消种族隔离的裁决。

4. 俄克拉何马城国家纪念碑(Oklahoma City National Memorial)纪念1995年州首府联邦大楼恐怖爆炸事件中的遇难者和救援人员。这次爆炸事件造成168人丧生，800多人受伤，是2001年”9. 11”前发生在美国国土上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

5. 宾夕法尼亚州的尚克斯维尔(Shanksville, Pennsylvania)是正在建造中的93号航班国家纪念碑(Flight 93 National Memorial)所在地。2001年9月11日，93号民航班机上的乘客奋不顾身地与劫机恐怖主义分子展开搏斗，力图夺回对飞机的控制。飞机在尚克斯维尔坠毁，机上44人全部丧生。93号航班乘客的行动挫败了恐怖主义分子企图对华盛顿进行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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